车祸招供事件

简介: Chapter Text 八月份,她们呆在蔚的宿舍里,没有回家。两个人保持着某种默契,在爸妈看不到的世界里狂欢。 金蔚二人都是第一次恋爱,对交往

Chapter Text

八月份,她们呆在蔚的宿舍里,没有回家。两个人保持着某种默契,在爸妈看不到的世界里狂欢。

金蔚二人都是第一次恋爱,对交往没什么预设概念,多数时候和在家里相处一样,靠在一起看剧聊天,偶尔去电影院,在外吃饭,对她们来说就已足够。不过,她们也会在深城周边游玩,去香港逛博物馆和夜市,去潮汕和顺德涮火锅吃双皮奶,夏季明亮,西瓜很甜,一切都清新舒适,也没有花多少钱。

两个人都很满意,像两个无欲无求、不知世事的穴居人。只有一件事略带波折,那就是蔚对于做爱这件事,始终有点过于害羞了,金克丝不去想她是不是排斥自己。

八月中旬左右,爸妈来电,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了,声音喜不自胜。这下两人必须结束乌托邦之旅,坐飞机赶回家里。

金克丝拆开邮袋,抖出来一张深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爸妈都笑起来,还鼓掌,只有蔚奥莱愣了一下。

金克丝在她面前晃晃通知书,笑容过于灿烂,“看来我被第一志愿撸了。”

这种事也常有,蔚在心里计算,虽说她的分数是足够上第一志愿的,而且还有调剂和竞赛的加分。按常理她总能够上一个专业……但事实真像她说的那样吗?蔚的直觉咚咚作响。

等爸妈兴奋够了,从沙发上弹起来,浑身是劲,说要下馆子犒劳她们。这时蔚才有空把她拉走,低声问:“你第一志愿选的是什么?”

金克丝避而不答。她只是笑着说:“我又离你近一点啦,姐姐。”

蔚觉得困惑,她们不一直是世界上最近的关系吗?为什么离得她近一点,好像付出了莫大努力一样?

接下来她们一直呆在家里。现在的蔚,早晚都出现在金克丝房里。她帮她换新墙纸,暗蓝色的,用夜光粉画上涂鸦,粘满海报,挂上画;把自己房间里的绿植搬来两盆,每天帮她打理喷水;把玩偶排放整齐,做成一窝舞台剧。

她还拖来一个懒人沙发,爸妈说,“唉呀,每天拖过来拖过去,也不嫌烦!”她不嫌烦。

金克丝的房间于是变成一个叠色板,两种生活的光彩合成一束打下来。这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

姐妹两人原本以为自己会有罪恶感,但其实完全没有;之前让暧昧汹涌明灭的外界压力,现在好像和内心的纷乱一同消散了。身外之物的性质并不固定,而是随着情绪和想法的打光而变化。之前是望而却步的规矩,现在则是需要躲避的教条;以前是达摩克里斯之剑,现在则是监狱里的巡逻灯——

蔚的心理变化完全改变了她看事物的方法。父母的阴影仍在,却激发了她仅有的叛逆心。她倔强地心想,就要这样!……她下了判断,做了决定,自己没有错。就要这样!

每到晚上,早睡的蔚在迷糊之际,感觉金克丝钻进自己怀里;她被“啪”的关灯声惊醒,然后收紧了手臂,裹住妹妹,下巴搁上她毛茸茸的头顶。那时候,她总要思考一会才能睡着。幸福像胸口里开锅的魔药,金黄的色液体溢出来。即使门口站着家长,站着所有可能与她的爱作对的人,她也不生惧意。真是咄咄怪事,乱伦的事实似乎没让她堕落,反而让她的心更纯洁了。爱的威力是有多可怕呀!

每一分,每一秒,只要看到金克丝,蔚都会想:这么好的事竟然会降临在我身上,这样的幸运竟然真的存在吗?

在梦和现实的交际处,她的神思像通灵一样扩大变远,跨到时间终点回视一眼,认为此刻的美满可以让她铭记终生。就算不够一生,十年,二十年,抑或三十年之后,这一点幸福也可以帮她熬过无数苦痛。

她想的确实没错。即使到了要做心理咨询的地步,蔚奥莱叙述此时,仍然显出一种瘾君子似的快乐。

心灵相通的爱确实会让人上瘾的。一个穷苦的人偶然得到施舍,一定会觉得那水甘甜至极。哪怕后来他富有了,也总会想到那一口水。

“我总是会想到那时候……”多年以后,早已成熟的蔚,见识过无数诡谲的世事人欲,依然会说,“要是能留在那时候就好了。”

身后桔红色的扶手椅如火焰燃烧,把她面孔衬得更苍白。有那么一会儿,她倾下身,把脸埋在手掌里。就停在那,像蝴蝶莫名停在一朵花上。

凯特琳看着她,她的睫毛也在手指间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因风翕动。

凯特琳知道,想停留在极乐里是人之常情。人从走上巅峰之后,之后的每一步都是向下;并且还有可能一辈子无法原路返回,巅峰一刻只能留在记忆里。记忆也是会骗人的。人们喜欢把过去的幸福渲染夸大,说服自己已经得过什么,获得稀薄的满足感,就像闻衣服上残留的气味;或者用以逃避现在的痛苦。

但是,向过去借来的快乐是有借无还,现实只会因此显得更可憎。

蔚奥莱的爱是一种理想化的爱;只要稍作分析,凯特琳就知道,她和金克丝理解的爱不太是一回事。从她的叙述里得知,金克丝的爱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本能冲动,因此她不在乎堕落不堕落:只要在爱着,这就是全部目的和意义。

但蔚奥莱理解的爱,是一种最完美的感情类别,是感情的最高状态;它是由量变达到质变的,一次又一次量变和质变,就像提炼物质,最后得到100%的浓度。它应该是一种和其他感情和关系都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事物。

她一直是个奉献者,必须把某些概念神圣化,如此才能做自己。

很奇妙地,爱情给她的感受也确实独特且幽深,就好像她的个人叙事影响了她的感受方式。

爱经常出其不意地袭击她。而且经常在那些完全无关的,渺小的事上。满天披霞时她没有感觉,但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抚摸金克丝的发丝,蔚却会猛然被那宏大的声响淹没。光和热,强烈的歌声,像太阳倾倒,造人的火炉倾倒,流出来的人永远变成另一种形状。新生的人类。像山风撼林,万鸟归巢,无数根神经合唱,人与万物合二为一。不管是享乐的、同情的还是孤独的本能都全部响应起来。

“这就是爱吗,”她想,“这才是爱吗?”

有时候,金克丝只是叫她的名字,她却忽然感觉胸口被刺穿了;当金克丝埋在她怀里哭泣时,明明她知道书里写的故事都荒诞不经,人心之间固有距离,可为什么对方声音里的痛苦却能准确无误地传染到自己身上?

然而,爱也会蒙蔽她。蔚奥莱以为金克丝的感受和自己是一样的,有时是这样;但有时她们跳的不是双人舞,而是缠斗式的探戈。

直到开学的时候,金克丝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新鲜空气。

在家里的后半个暑假,她一直提心吊胆:即使蔚表现得完全正常,她也琢磨不透她的心理。蔚奥莱扮演了一个多月的完美长姐形象。这自然是好的,但是怎么做到的?她演得太好,连金克丝也糊涂了。不管怎样,她们都是在爸妈面前撒谎;爸妈那么爱她们,又绝不可能接受这种背地里的丑行。蔚奥莱为什么那么收放自如?

但私下里又绝不怪异。蔚是一个可爱的恋人,没有任何虚伪卑劣之处,这两副面孔让她糊涂了。

对蔚来说,做必须做的事从来没什么心理障碍。事情要么这样,要么那样。撒谎,欺骗,伪装,偷情,也总比被爸妈发现,让他们愤怒羞愧要好。蔚觉得,生活在很多时候不过是权衡计较,和忍受结果。

她平和地扮演着这个两面派,她也知道这种平和更能取信于父母;她觉得自己在保护金克丝,也保护自己,还有她们肩头长出的那一株蓓蕾般弱小的,卑微的爱情。

但金克丝心里始终有点沉重。

她的羞耻心有点异于常人。她不在乎乱伦和同性恋,但在乎虚伪;她可以撒谎,还经常骗埃克,满嘴胡话,把他带进阴沟里,装作一脸正直——她很有操纵人心的才能。但在某些方面她却极为诚实,关于欲望,关于人性的卑劣之处,关于真实。有时她诚实到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比如经常脱口惊人之语,对自恃权威者冷嘲热讽,忽然刺破一场聚会油腻的空气,让众人尴尬无语,面面相觑,她却捧腹大笑。他人的自欺欺人经常是她的乐趣。

金克丝知道诚实的重要性。比如说,她知道自己自私,她知道所有人都自私。因为对自己和万事万物诚实,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无处遁形。她保持美德,也就保持了判断能力。

之前跟蔚的关系也是一样,她讨厌暧昧,直来直去;她非要揭开伤疤,哪怕可怖脏污。隐瞒自己无辜的欲望在她眼里是可耻的。这样的谎未来还不知道要撒多少。

蔚奥莱不知道她被诚实折磨成了什么样。九月底开学前,她们一起坐上返深的航班。早上七点,天光大好时,飞机起航,突破了云层,隆隆地震动着;在翻卷的风流和乌云里,蔚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你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多久?”她听到金克丝问自己。

蔚怔住了。耳膜闷闷生痛,但她听得很清晰。金克丝的嗓音轻柔,好像是从混乱的梦境里传来的。

不过片刻,飞机就度过了颠簸,平流层上一切安稳。

蔚奥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实际的思维正转动着,理智告诉她,她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度过下半辈子那样;那种代价连她这样无畏的人也不敢想象。

见蔚看着自己,不说话,金克丝放开手,转过头去看舷窗外的云层。她没有追问下去。

大学生活令人眼花缭乱。金克丝进了校园,头两个新生周就发生了无数新鲜有趣的事。一桩桩安排,一条条新闻,一张张贴在官网和告示栏上的鲜艳海报,数不清的怪人等你遇见。她像鱼一头扎进海,被底下的珊瑚城所震惊,那里光线斑斓,氧气充沛。

她确实如鱼得水。金克丝好奇心重,又爱交际,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要掺一脚。开学没几个月她便活脱脱变了个人似的。各种机构,各种活动,各类人,她都决定要摸索清楚,把珊瑚城嚼个通透。一会儿去学生会竞选,一会儿报社团,一会争当这个组织者那个优秀代表;她上蹿下跳,左拥右揽,通讯录被迅速填满,新信息的气泡不断爆开。

蔚奥莱发现她一直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不仅是好奇心发作,还有青年人的梦想那无限膨胀的特性作祟。新生们总是带来混乱,既想做这个世界的主人,又想把这个世界翻个面。

大学生活让两个人都大松一口气。不在爸妈跟前,不在家庭氛围里,一切都很轻松;大学又是极为包容的,同性情侣不在少数,流行文化活泼缤纷,一切都自由地展开了。天高皇帝远,金克丝也慢慢放下了沉重心情。

只要不说她们是姐妹,她们尽可以拉着手到处逛,到处走。对外人说谎时心理压力自然小得多了。金克丝不介意隐瞒血缘关系,只要不隐瞒恋情。蔚奥莱也是一样。只要不提是姐妹,一切好说。

于是,这仿佛才是开始恋爱的样子。两人逛夜市,躺公园,压操场,听live;金克丝去竞选学生会文艺部的干事,蔚奥莱在底下给她打气;蔚奥莱去开述职大会,金克丝在窗外等她,不怀好意地偷拍。两个大学离得极近,深大的建校历史早一些,蔚所在的深理大曾是其下属院校,后来独立出去;两边的校舍就挨在一起,有些公寓也共享出入口,有人笑称它们是“联姻大学”。

表白墙上还有人画深大和深理大的同人图。画技稀烂,意境矫情,但因为人物美型,还有男女两个版本——当然都是同性恋,还不乏转发者。金克丝发给蔚奥莱看,说:“我们在骨科大学搞骨科,妙。”

蔚奥莱则回复:“骨科是什么?你哪里不舒服?”

另外,金克丝刚来大城市,总觉得新鲜。她们家乡只能算二线城市的末尾,自然比不上深城,加之深城离港城极近,往来沟通,来了才知道视野差距。学院氛围上是这样,平时生活也是一样。以往在家时,不过在城里下下馆子看电影,周末去山区骑车,便是公认的好生活;来了深城,好生活的标准全方位提升,一眼望不到头,“好”这个形容词也不准用了,大家默认换成“上等”。要做会生活的人,钱就得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金克丝还发现,恋爱的时尚也变了。以前在中学,常见的恋爱方式就是打打闹闹,分享零食,并肩跑步,在一起吃饭,自习后送到宿舍门口。公开交往也是一种社交行为,大家经常会对情侣起哄取笑,表达羡慕,但到了大学,这种行为挪到了朋友圈。于是氛围感和幻想感的需求就变大了,爱似乎是被“秀”出来的,晒巨额礼物,晒精修合照,吃高空晚餐,在电影节和艺术展里表白;截图聊天记录,晒亲密无间,晒吵架斗嘴,晒和好,晒吃醋,晒道歉,晒打小三,晒阴阳怪气,晒追忆似水过去,晒破碎的心,第二天再扬帆起航,准备对课上窥到的靓仔靓女大胆出手。

大家都极会挑拨别人的心弦,有时金克丝也忍不住心生向往,认为她们爱得太实诚了,不够跌宕起伏、梦幻浪漫。她也想模仿一二,可惜她俩没钱。

蔚奥莱不受社交媒体的诱惑,依然遵循她朴实的生活习惯。周末去拳馆,跟塞薇卡砰砰对揍一顿,叫金克丝来,散了一起去吃烤肉。金克丝早早来了,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她俩互殴;她俩投入,她也安静,眼珠映着场内人影,心思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半小时的对打以地面锁绞结束,蔚坚持了一分半钟,塞薇卡险胜。两人爬起来后,汗液顺着躯体往下淌,塞薇卡走过来,伸手像挠小狗似的把蔚奥莱的脑袋按下去一顿乱揉,笑道:“这次还不错。”

“以前我不够好吗?”蔚甩开她的手,抬起头来。她听到塞薇卡若有所思地说:“之前对练,你都跟找死似的,我也很难办。打你一脸血我手疼,被你打一脸血更疼。今天你起码认真了——练习的那种认真。”

“这是憋大招,下次秒杀你。”蔚奥莱笑着说,她的脸因充血而变得粉红,汗让极白皙的皮肤透亮,流下仍然紧绷着的肌肉,每根线条都是活的。

塞薇卡挑起一边眉,好像对她的挑衅很意外,但又很宽大。她转身往淋浴间走,“洗澡去吗?”

蔚奥莱转头对等着的金克丝喊了一声,这才跟着进去。她迅速冲完换好衣服,不想让她久等,出来后,发现金克丝依然倚着墙发呆。

她今天穿了条格纹短吊带,露出纤肩细腰,黑短裤几乎卡在大腿根,足球长袜从玲珑的双膝往下拉,让腿显得极长。她显得年轻又性感,又带着她独有的黑暗气息,蔚说不上来,只觉得非常心动。

“爆爆,”蔚顺手把手按在她倚靠的墙壁上,“在想什么呢?”

金克丝眼珠归正,小巧饱满的嘴唇张了一点,似乎欲言又止。她本来在犹豫,突然眼睛睁大,惊道:“你流鼻血了!”

“啊。”蔚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到上唇,她环视了一圈没找到纸,随意用手臂一抹,熟练地捏住鼻子仰起头。刚开始她被塞薇卡打了一拳,后来又被地面锁,头部压力增大,现在又流血也正常。过了一会鼻血就止住了,她怕吓到妹妹,笑着说,“没事。”

她那一擦帅得要人命,金克丝目光灼灼看着她,忽然说:“一会抱住我。”

她后撤两步,助跑起跳,一下扑到蔚奥莱身上。蔚已形成肌肉记忆,立刻兜住了她的屁股,被撞得后退两步。两条腿在她后腰盘起来,像银钩。

她刚忍不住笑,就被妹妹俯身下来的高马尾绕住了脖子,柔顺又缠绵;金克丝凑在自己耳边悄声说:“刚才你摔跤的时候,被卡住掰开腿……我好想上去舔你。”

“……”蔚奥莱猛一哆嗦,差点把她摔下去,“什么?”

“别装听不到啊。”金克丝快乐地笑了,巴着她肩膀微微一仰身,蔚手忙脚乱地托住她的后心。金克丝又顺势攀回她上身,像只毒蜘蛛,两手严严实实紧抱蔚的肩膀,甩都甩不开;她嘿嘿直笑,又口出狂言,“要是跟你谈恋爱却草不到你,可以说白活了。”

“滚蛋……!”蔚奥莱被她勒得两眼翻白。两个人摇摇摆摆,好像大胖子背龟壳。好不容易找到个干净垫子把人放下来,蔚奥莱刚扯开她的手臂,就被金克丝翻到背上,用一招灵活的绞技带翻在地——这学得也太快了!

两个人在地上缠了半天滚了半天,吃了半天灰还啃了对方半天,不过仅限嘴唇。

这事她俩之前没讨论过,彼此都以为有默契。金克丝扯她衣服时她没反抗,蔚奥莱不反抗是因为觉得不会发生什么。两人依偎了半天,都觉得很甜蜜。空旷场馆里的冷风吹干了身上的汗,这时候该走了。

蔚爬起来,拍掉两人身上的灰,忽然被金克丝环住脖子,一口咬在上面。这些年金克丝长高了,不再需要踮脚。

蔚愣在那里,不知为何,也没有挣扎,只是呼吸微微急促地等她留完这个印子。

“好乖,”金克丝笑眯眯地抬起头,眼睛闪闪,又嘟起嘴亲了蔚沾着汗珠的鼻尖,“奖励你这一口。”她看到蔚似乎翻了个白眼。拉起她的手,金克丝窃笑起来,“这下大家都能看到你是我的啦。”

“你又没写名字。”

蔚刚说完就觉得后悔。眼看金克丝跃跃欲试,马上就要冲去文具店的样子,赶忙把她手脚绑在身边,“好了好了,别去别去!别人问我就说是你留的,好吗?”

“态度还行。”金克丝趾高气扬的样子,拽着拳击手女朋友就昂首出了体育馆。

两人去了烤肉店。蔚饿得要死,狼吞虎咽,金克丝也饿,身心俱饿。她拿起蓝莓味烧酒喝了一口,眼神从杯沿瞟出去,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女朋友只顾横扫牛上脑。

金克丝自己忍不住了:“你想知道之前我本来想说什么吗?”

“嗯?”蔚专心盯着黄油块在口蘑里逐渐融化,“当然知道啊。”

“你知道?”金克丝迷惑了,“那你说说?”

“肯定是夸我帅啦。”蔚一手拿着白米饭,一手拿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起来智商不高。

金克丝这下笑了,“是啊——很帅的0。”

蔚奥莱沉默半晌,决定不和她争。她捞起牛上脑和烤洋葱,卷进生菜里,咔嚓一口,同时听到金克丝说“我也想被你打”;里面没烤熟的生洋葱辣味直冲上来,让她眼眶鼻子都发酸。

“是我听错了吗,”她艰难咽下这一口,皱眉把洋葱挑出来,“你想挨打?”

咔嚓咔嚓咔嚓,三口咽下一大块菜卷肉,蔚抓起可乐喝了一大口,直叹气。她发现金克丝手肘撑在桌上,十分认真地望自己,“是的。”

蔚奥莱和她对视十秒钟。蔚当然不会当真。吃完饭,下午无事可做,但宿舍里又有人,她带金克丝去了俱乐部的休息室里,那里有好几张大沙发,还可以电动摊平。

她累瘫在上面,妹妹趴在自己旁边,正在看自己,但她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了。空调清凉,房间安静,蔚的眼皮开始合拢,直到金克丝对自己说:“姐姐,你打拳的时候特别性感。”

蔚奥莱的眼皮就停在了那个特定角度上。不知为何,明明是被夸赞,她却有点被冒犯的感觉,于是含糊咕哝了一句:“唔……谢谢。”

跟性有关的话题,她始终觉得很难和金克丝交流。不是因为妹妹怎样,而是她就是不想要性掺杂在里面,就好像汤圆里不能加醋一样。

为什么不能单纯地恋爱呢?肉欲就只是肉欲,是血管里流淌的沥青,粘稠,下沉,让人战栗,是野兽的蒙眼布,让人恐惧。爱则是爱,精神性,梦幻化,是晴天的星空,倒映青草池塘,明澈剔透,旷远无边,人们都极目看去,寻找其边界,或者只是站在下面沐浴银河光辉,每一眼都充满希望。

但金克丝穷追不舍,就像她在旧浴室里故意的勾引,就像她三番五次的挑衅,摩挲她的手心,在黑夜里动手动脚;此刻她又凑上来,充满危险性。蔚不知道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只以为她又来挑逗,紧闭上眼,那呼吸低低拂上眼皮,令人头皮发麻:“你为什么要用绷带缠手呀?”

“因为可以保护骨头,紧固关节;还可以减少血流量,提升力量和速度。”这是她以前的拳击老师告诉她的。她沙哑着嗓子这么回答,却久久没等到金克丝的回应;蔚勉强睁开眼,看到金克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着了魔似的,也哑了声音:“好性感。”

“别乱说。”蔚奥莱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性感的,试图避开她,但不知何时金克丝已把她圈在自己身下,两肘抵在她脸旁。空气都因焦灼而炎热扭曲——

金克丝的吻像火雨一样落下来。蔚在布沙发上僵硬地动了一下。那个吻就像那些混乱的夜晚,泥泞火热又充满情欲,但她从没想过在白天这样。而且,她私心里已经把那些行为解释为……心态迷茫,胡乱探索,之类的。随着这个吻加深,心底里莫名的恐慌也越发扩大……直到金克丝的手落到她胸前,极大的抵触攫住了她,蔚奥莱突然起身,猛然向后退,沙发发出很大一声摩擦的闷响。

之前她也是这样,金克丝没太在意。她心里稍微不快,就撅起嘴,“就是想被你打两下,可以吗?”

怎么还有这种想法?蔚奥莱深感困惑。她还是没当真,这事不能当真,金克丝瘦瘦弱弱,如果挨她一下,可能会像中学时被她打破的第一个沙袋一样,内胆横流。

她本来以为她又在调皮捣蛋,但金克丝总爱摆弄她的拳头,搂着她胳膊,像人体挂件;有一次她陪自己上课,蔚奥莱看着PPT认真抄笔记,忽然左手被她勾了去,展开来,在掌心挠了挠。

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收回来,扭头刚想警告她,却见到金克丝眼帘掀起,看着自己,慢慢吻了自己的手心。嘴唇柔软如花瓣,舌尖濡湿像小蛇。眼神犹如古墓里的神像,居高临下地睁开眼,但她才是弯下腰的那个人。

蔚奥莱赶忙收回手,四下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还好没有。她头皮发麻,觉得这是个恶劣的玩笑,但看金克丝着迷的样子,这更像某种怪诞的癖好。

她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想被打呢?

她当然不知道青春期时金克丝做过的那些春梦。就在高二之前,她对妹妹还毫无想法,但妹妹对自己的遐想却持续了大半辈子。

蔚奥莱是她的神,她的障碍,标杆和尺度,美梦跟噩梦,极其高大,极其近,触手可及,又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她的美,她的成长变化,她的身体,都像毒藤一样缠绕着金克丝的心;小小的爆爆不止一次,躲在屋里却偷听外面蔚说的话,从她留下的细节里窥探她的生活。猜测姐姐去了哪里,揣摩她的情绪变化,对爆爆来说,却是隐私的乐趣。就在学校里,谈起姐姐,也像谈起属于自己的骄傲,爆爆总爱说“我有个姐姐”,然后说“她很聪明”、“很漂亮”、“她还练拳击”、“特别爱我”,极力夸赞描摹,享受别人的惊叹。

叛逆后的金克丝不爱提了,因为她暗暗把自己和她比较,但比较的目的仍是超越她,拥有她,侵占她生活的一角,成为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蔚奥莱怎么可能理解她又想占有她,又想匍匐在她脚下的复杂念头呢?

蔚从她的行为里感到那种浓重的侵占欲望。她不讨厌,也仅限于不讨厌,金克丝已经在她生命里占下浓墨重彩的一部分了,毒藤也已经缠到自己身上,蔚无力扯开。

只是,那些行为里带着越来越强烈的性的意味,让她越发挣扎。

“你看不起我么?”金克丝振振有词,“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自由万岁!尊重性癖!”

“能不能正常一点……”蔚奥莱只能在她咄咄逼人的一连串话里插进一句。

两人正躺在草地上,被清凉的晚风吹着,聊着聊着几乎要吵起来。金克丝说性是正常的本能,蔚当然也这么说;但尽管在一些概念性的话上互相赞同,蔚知道她们说的不是一件事。

“我觉得你把那件事想太好了。”两人休战一会,寂静中,蔚突然说,“性没那么……美好,也没那么必需。”

“可它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金克丝说,“你也没法控制它,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出现了。”

“我知道,但……”蔚想起自己的经历,委婉地问,“要不我们蹭蹭不进去?”

金克丝大为震惊,“你在说什么胡话?”

蔚只尴尬了一瞬,随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她解释说,按照女性生理结构,这样还很科学,也卫生,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家做的时候看起来还会很纯洁。互相亲亲抱抱摸摸,梦回小学。

她在那大谈卫生健康,金克丝几次想打断都被无视了,只好张着嘴,脑筋转得飞快,迅速组织出一段论点。

“等一下,那你说——”金克丝说,“手指不能进去?”

蔚嗯了一声,听她又说:“那我舔你是可以的吧?”

“什么?”蔚猛地后撤,擦得草地要着火。

“那么,后面可以吗?”金克丝翻身起来,压到她身上,“前面不可以的话。”

“……什么?”蔚奥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其他的花样也可以的吧,”金克丝继续恶魔发言,“捆绑,玩具,口球,诸如此类,包括打我……”

“爆爆!”蔚奥莱怒喊,“我是不会打你的!”

还没等金克丝回答,她先坐起身,差点把妹妹拱下去,直盯着她:“你为什么老让我打你?”

“当然是因为你很帅啊。”金克丝摊手,无辜地说,“也有可能,你是带给我的负面影响吧:你那么强,那么厉害,小时候我一直害怕你,生活在你的阴影下面……”

见蔚皱起眉,像在很用力地想自己有没有干过欺负自己的坏事,金克丝当然不会说事实上没有,但她依然凑过去,笑嘻嘻地拿起她的手握成拳,抵在自己腹部,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来吧,有时候你不是觉得我很讨厌吗……”

蔚奥莱一把推开她,起身就要走,结果被她勾住脚,巧劲绊翻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推扭起来,旁边篮球场的人以为她们打架,都看过来。

最后蔚奥莱当然赢了,死死制住金克丝,但金克丝笑眯眯地躺在地上,忽而大声说:“姐姐,我想跟你做——”

剩下的话被姐姐猛地捂进手里。

蔚觉得自己更成熟,也有性经历,对性更了解;她觉得那不是好事。金克丝没有相关经验(她已经知道她和埃克没有除了朋友以外的关系),也许只是对这事有太多向往而已。

在蔚的初次经历里,性跟微妙的强迫意味、权力关系,和隐约的暴力阴影缠绕在一起,这是绝不能让妹妹碰到的东西;假如在想象中把学姐的脸替换上金克丝的脸,蔚发现不管自己是主动方还是被动方,都很毛骨悚然。

她觉得和妹妹在一起,性可以有,但必须要是“正常的”,“健康的”,最起码“温馨的”。

那天她们吃完晚饭后各自回宿舍,金克丝缠着蔚说想要一起睡,蔚虽然拒绝不了她撒娇但实在不情愿。她别扭又含着温柔的样子让金克丝的恶劣性格发作,晚上趴在被窝里,开始给蔚发一些非常过分的性幻想描述。

这些幻想无论如何都与蔚所期待的“温馨”毫不沾边。所以她看到时,只想把手机泡进硫酸里洗洗,这点过微信的手指也脏了,不能要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对话还时不时发生。蔚发现金克丝不止是尝鲜,而且是真的把性视作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对怎么恋爱有自己的观念。

自从进入大学以来,金克丝就总是跃跃欲试,她吸收了太多新见闻,在蔚没意识到的时候悄悄发生了变化。

有一阵子,她非常痴迷于校园生活。金克丝的大一,是蔚奥莱的大四,后者没多少事,有时想找她出来,妹妹却今天排练,明天聚餐,后天酒桌应酬;就算坐到了一起,张口滔滔不绝,尽是自己遇到的奇人怪事。人际关系,八卦新闻,内幕隐私,还有大学生最爱的夸夸其谈,从宇宙真理谈到人生真相,无所不包,无所不理,但就是跟蔚没关系。

蔚虽然爱听她说话,但常常一两个小时插不进话去,只好嗯嗯啊啊,好好对对,博糊弄学之长。两人对面坐着,蔚一个人往火锅里涮菜布菜,托着下巴听。浓白的雾气模糊了金克丝的面目,使她和嘈杂的背景音融为一体。

有时金克丝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幻想成分,让蔚不知如何回应;她想说你们的学生会主席不过是个自恋的傻叉,所以才不停请你们吃饭喝酒,行政处主任不过是在借举办活动偷经费,所以你们异想天开的计划书才被迅速审批通过,但却事事受阻。她没有戳破她的热情幻想,到大二它们自然会破灭。

这种幻想性是金克丝的思维特点,她太喜欢热烈的东西,于是将外物都沾染上一点金粉彩光,尽管它们不值一提。蔚其实喜欢这一点,喜欢听她嘴里流出来精彩的世界,描绘事物时那种美的感觉,好像自己周边也不再那么无趣苍白。

但是,生活热闹,她们相处时却一如以前,温吞,单调,没什么刺激,更不像别人在朋友圈里晒的那样精彩。

金克丝想要改变她们的相处模式。她认识了新朋友,接受了新观念,再也不是当初榆木疙瘩一样的高中生,于是兴冲冲的,准备对她们的恋爱方式也进行一番大改造。

许多以前的习惯要丢掉,取而代之以“大家都这么做”的事。周末才在一起,不行;没事就呆家或宿舍,太土气。躺在一起聊一下午天,太单调;偶然才出去吃一顿,不太够。

要整天都黏在一起像两条鲇鱼,才叫甜蜜;周末要去公园演出游乐园,才叫生活丰富;躺在一起不可以心平气和,要斗嘴赌气,打情骂俏,黄色笑话不断,台词像小说里死过五次复活三次做仇家三百年恋爱又三千年的怨侣一样,才叫刺激。

性也是其中的重要组成,性生活也要展现应有的特质,黏糊,甜蜜,快乐,又刺激,好像所有人都可以按照模板生活,模板也可以导出大家想要的结果。怎么可能存在无性的恋爱,性又怎么可以不顺利呢?——反正没人分享这点。

蔚感觉到,金克丝锲而不舍地谈到性,却不是为了和她一起享受,而是为了做给别人看一样。

当然,这种改造是有代价的。她们出去吃饭都不一样了,东北菜也不吃了。现在,馆子要选珠光宝气、落花流水式的,吃的是空气是氛围,高空美景黑灯瞎火,老板或主厨会冲出来骂顾客更佳;再不济也得是限时快闪,潮流联手,顾客们边吃边做手账、写卡片,跟考试一样。

蔚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她是个单纯的人,没多少物欲,人际关系也简单,朋友圈里只有岁静逼,偶尔炫耀下和男友的爱情长跑;还有遗世独立的旅游狂,和卷王,住在图书馆不挪腚。

有一天,她被金克丝拉去网红火锅店。火锅店自称复古,五六十年代的古,公厕式装修,文(河蟹)革茶缸,看守所式圆板凳,冷气结冰,让人不寒而栗;她们排了两个小时队不到一半,饿得前胸贴后背。

最后蔚硬拉走了金克丝,她本来跳着脚想跟餐厅服务人员理论,找了家街边关东煮店,随便吃了顿。

“都是我的错,”金克丝垂头丧气了一阵子,“我再也不乱拉你去那种地方了。”

蔚只好安慰她,毕竟排队也不是她的错,八成店家还请了托儿。

但是,暑假一到,金克丝又开发出新项目:去迪士尼乐园装弱智儿童。

如果检视一下半年来的生活成果,朋友圈琳琅满目的图文,确实展示了一个真空的浪漫世界。蔚也觉得有乐趣:探险的乐趣,新鲜的乐趣,诸如此类。

但是到了最后,她发现钱就像肥皂入水,冒了个泡就没了。

大四的尾声她过得不太愉快。先是毕设,她们新闻学院被砍掉一半规模,经费减少,不少人的课题都受到影响;老师们抗议无果,人心浮动,她的导师就不太上心。

后是秋招,蔚先是跟风,投热门行业大企业,结果并不好,她的经历将她局限在帆船运动的行业里,行业体量十分小;春招时她抱着试探的心态投了几大俱乐部,结果居然收到上海和港城两家大俱乐部的面试邀请。来回奔波,小一个月没了。

上海方看起来更像富豪的洗钱公司,HR莫名其妙对她的身材外貌要求很多;港城那家倒是正常,但是出差很多,画了大饼说补贴可观,蔚对工作强度有点忧虑。

深城这家实习一年多的公司,感情都有了,但实在发展有限。老板人极好,蔚想到要走,有种背信弃义的感觉,难免难受。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offer,好像杂货市场,让人不禁觉得自己是废材一块,往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器上都可以钉上去。

等到暑假来了,蔚处理完毕业的一堆事情,和老师同学告别,各种宴席连吃一个月,哭也哭了好几场。一团乱麻。她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好像落在十字路口的一张纸片,被四面八方的车流不知吹到哪里去。

再一看钱包,更愁了。

金克丝快乐得可恨。她不理解姐姐在生活变动期的茫然无措感,她听了也无法感同身受,因为她还可以做梦,大好未来像路口上巨大的荧光屏,鲜艳夺目,招摇虚幻。

上课考试再也不像高中那么紧张刻板,大家都在尽情娱乐,她又有双份零用钱:爸妈的,和开始打工的姐姐的。

“我们去上海吧!”一得知深理大的放假日期,金克丝就给她发消息,“去看音乐剧,听悲惨世界;去漫展,晚上可以在爵士酒馆跳舞。喝好多冰博克,吃好多甜点!我朋友在江边有套房子,她全家出去旅游,可以借我们暂住……哦,还有迪士尼,迪士尼必须要去!”

蔚没有立刻回复。她不是秒回的人,一般过好几个小时再回,但会认真回复。今天她心神不定,一直等金克丝的消息,不管是什么也好;但当她真发过来,她却又拖着不回了。

三小时后,她打字:“好啊。”

对面立刻又冒出“正在输入”:“我想到了,八月份我们可以去长途旅行,福建和广东有很多好吃的,云南和西藏也不错,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边走边玩,去好多个城市……”

蔚直叹气,这些文字在她脑中迅速被兑换成钱数,来回车费,迪士尼门票,飞机票,餐费,娱乐消费,杂七杂八,还都是双人的。她的实习工资早就花完了,这笔钱只能向爸妈要;她心里的一团乱麻又盖了层难为情。

这钱爸妈依然给了。爸爸把钱打到蔚奥莱卡上,跟她们说该玩就玩;他看出长女的尴尬和焦虑,跟她说大学毕业应该庆祝一下,这个假期又是她工作前的最后一个长假,抓住时间多享受。

蔚奥莱一向把自己当作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她发现爸爸在说这话时,坐在阳台上,刚焗完油的头发又零星花白起来;妈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喃喃抱怨自己的记忆力,这些细节摇晃着她。好像拳击场上被击中面门,一股强烈的酸疼冲进鼻梁。

金克丝完全没这些心理负担。她无忧无虑,迅速选定了航班,联系了朋友,预约餐厅,购买乐园门票和音乐剧演出票。余额落潮一样降下去。她神情如常,也丝毫没注意到姐姐看自己时烦躁的表情。

临走前一天,蔚在家收拾行李,轻手轻脚的,她心里总有种愧疚。

中途妈妈走进来,嘱咐了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蔚听着,末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小声说觉得自己太任性了,神情委屈又内疚。

妈妈当然注意到她的情绪不高,也知道八成是金克丝拽着她去,温柔地摸摸她湿润的头顶,安慰说,小金爱玩就陪她去,你和她一起高兴高兴;在外面管好妹妹,保护好她,别让她惹事,也别让她受欺负。蔚都应了。

被爸妈轮流顺过毛,她心里的重担放下不少。但是,与其说压力减少,不如说如果再继续做出一副很有压力的样子,就显得太矫情了。她告诉自己要享受这趟旅行,陪陪金克丝,等自己工作以后就没有时间了。

这时,房门处多条影子,金克丝缩头缩脑地溜了进来。

看到她时,妈妈的嘱咐还在脑袋里回旋,妹妹穿着熟悉的蓝睡衣,让蔚的心都柔软了起来。她想,自己也不能太怪她。爆爆还是孩子性格……这时金克丝悄悄关门,脚步和动作都极轻,像在躲避什么;她屁股向后抵在上面,向前倾身,背着手,眼神闪烁地看着自己。这副样子让蔚所有的柔情马上无影无踪。

按她的经验,金克丝现在一定是有事,并且是怪事。因为金克丝很少紧张,每次她一紧张,都让蔚奥莱更加紧张。

现在蔚连对视都不敢,拿起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起头发。她刚洗完澡,水珠从发尾往下滚,粘连不绝。

妹妹盯着自己,不知看出了什么,又在想什么。终于,金克丝一舔嘴唇,期期艾艾地说:“姐姐,你现在能打我吗?”

“你魔怔了是不是!”蔚奥莱怒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金克丝像只豹猫,一下落到她身上。她从后面缠住姐姐,蓝底带黄花的棉睡裙和绑带牵扯不清地掉在蔚腿上,肉的接触让人胆颤心惊。

每次在家里时,金克丝就格外想要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梦魇一起发作。她觉得蔚闷头用毛巾擦头发的动作,跟她在拳馆里休息时一样,那个拳馆的天顶很高,四面窗户很亮,此刻,强烈的夏日阳光好像泼头下来,把她淹没在里面——

“拜托,”她那种渴求的眼神让蔚毛骨悚然,“就一下……”

蔚的第一个拳击教练,说过她有天赋。从十三岁练到今天,她好像没怎么刻意努力就坚持了下来。十七岁的时候她打过青少年联赛,取得了很好的名次。当时就有人问她要不要转职业拳击手。

但蔚奥莱始终觉得,因为小时候被混混欺负而决定保护自己和亲人,跟殴打别人取得名次,甚至取乐,完全是不一样的动机。

她的动机里没有什么战斗欲。她继续打下去,是当作一种已经熟练的运动。比赛时她经常跟对手交朋友,场上也从不犯规击打。如果说她会对着弱者动手,那几乎是一种侮辱。

而且,一开始就是为了妹妹才练的,现在怎么可能拿来欺负她?金克丝似乎把她当作一个潜在的加害者,一个跟当年那些混混没有区别的人。

并且,她这样痴迷暴力……更让蔚觉得,她是没有底线吗?没有原则?连自尊也没有吗?

金克丝纠纠缠缠,蔚很想把她推下去,但意识到如果自己动手,那正合了她的意。她强忍着和她推来搡去,但在她的骚扰下仍没忍住,一把揪住她衣领,转身按在床上,气愤道:“你要是真想挨揍——”

金克丝躺在床上,微张开口,蔚看到自己的阴影压住她的脸。她觉得有必要一次性吓唬到位,以绝后患,于是竭力让表情凶狠,压低了眉毛,笑容减去,手上使力,语气也变得冰冷:“你绝对会后悔的。”

她右手握拳抵到金克丝的腹部,那里柔软得让人心碎。蔚心想她坚硬的指关节应该把危险警告给对方了。她把面孔凑近,带着浓重的威胁。

但是,她那不带一丝力气的拳头压在金克丝腹部上时,金克丝却像被那气势击穿了灵魂;她呆呆看着蔚凌厉的眉目,突然哆嗦一下,发出一声呻吟。

蔚被震撼到失语。她掀开被子躲进去,裹住自己,对她大喊道:“出去!——怪胎!”

金克丝这才如梦方醒。她支支吾吾想要解释什么,但蔚吼得越来越大声,让她心生畏惧,只好手脚发软地爬起来,愤恨又不甘地退出去了。

第二天她们前往高铁站,全程蔚没跟她讲一句话。坐了四五个小时车,两人也只冷淡地说了几句必须要说的。蔚埋头玩手机,和她装陌生人,金克丝也不想觍着脸主动服软。

等到了上海,地铁站人山人海。两人下电梯换乘时一前一后,但在车厢里被迫挤得贴在一起。四面密不透风,金克丝的脸挨着蔚的耳朵,忽然说:“对不起,昨天惹你生气了。”

她们两人在车门旁边,被挤得面对面,是一方私密的空间;金克丝声音很低,是只说给她听的。近距离有种魔力,可以让矛盾弱化,误会消解。蔚心里尖锐又憋闷的东西下去了,她说了声“没事”,就又把视线转开,好像自己是在勉强之下讲和的,依然没法面对对方。

车门上照出两人的轮廓,金克丝轻轻把脑袋搁在她肩上,颈旁传来毛茸茸的触感。蔚抓着扶手,只是瞪着那影像。

也许她反应太冷淡,没有温情地说些废话,也没有肢体回应,所以金克丝一路上还是怏怏不乐。到朋友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半,进了屋子,客厅十米长的落地窗和露台确实收入了江景,灯火烈烈燃烧着,夜晚浓稠如石油,金光就像浮在上面的璨影一样。

蔚把背包扔到沙发上,往露台走了两步,被繁华夜景迷了眼。她看了一会,准备去开灯,金克丝忽然欺身上来,从后面把她拽倒在沙发上。

蔚感觉到她急促又混乱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身上,好像有着莫大的委屈,往下扯自己T恤领口。在她咬上自己脖子的时候,蔚没反抗,只是吸了口气,说“全都是汗”;皮肤被细细地揪吸起来,金克丝用力吮吻,她知道那里一定留了紫红的印子。

之后睡前她去冲澡,上床以后,妹妹又不依不饶抱过来,压着她,用她肩膀磨牙。蔚纵容了这种标记行为。她思前想后,觉得比起想挨打,这还算正常行为。纵容的结果是她变成了大熊猫。

金克丝泄愤一样地说:“明天你不许遮,穿那件运动内衣。”

蔚在心里叹气,嘴上说“行”,等她消气了,才转过身来,搂住她关上灯。

翌日起床,睡眠冲淡了昨天的不愉快。蔚早早叫醒她,她们今天得去迪士尼。金克丝醒来时迷迷糊糊,抱着蔚的腰不撒手,蔚力大无穷,干脆把她从床上拖到了卫生间,拖了一路,把水拍在她脸上。

蔚洗完漱就去做早餐,金克丝则赖在洗手间里化妆。

等她出来以后,蔚正在倒豆浆,一抬头就被晃到了眼,豆浆泼出来一丁点。

平心而论,金克丝化妆技术不说稀烂,也着实不堪入目。然而她底子好,皮肤奶白,明眸细鼻,桃花瓣嘴唇,用带珠光的奇怪亮色一番乱撞,居然别有奇幻感,花团锦簇,好似童话中人。她嘴唇颜色深,没抹亮面口红,而是涂上略深的雾面玫瑰色,好像压住了过分的明丽,欲色却扑面而来。

今天她穿的衣服也没作妖,只是一件吊带连衣裙,上衣在身后绑带,肩线清晰,侧乳微妙地露出来,腰细如掌;下裙摆打着波浪,浅粉底色缀着红樱桃,又宽松又轻盈,长腿的轮廓让人想起林中惊鹿。

妹妹背着手走出来,又紧张又期待,好像专为她打开的礼物;她被蔚瞧得害羞笑了,于是蔚也晕乎乎地笑了。那种心动的感觉仿佛一直没变过。

“你也要露出来。”金克丝体型。她发现她按自己的话,上身只穿了那件黑色运动背心,背心样式性感,是自己给她买的,开口深V,V的尖端落到写着LOGO的白色下缘上;晒得小麦色的胸脯大方敞露,淤痕星星点点;肩臂、后背肌肉饱满有实感,偶尔带着神秘的凹陷,再往下,细瘦的腰腹犹如刀削。

她下面只穿了条咖啡色运动裤,倒和她的发色相得益彰,尽管裤子宽松,仍能看出臀部和大腿都蓄满力量一样丰满。她让人想起希腊式的雕塑,但不是一捧水似的女神,而是兼具两性特征的、俊美的赫佛洛狄忒斯。半长的红发散在颈后,凌乱、细腻又有野性感。她穿着简单,更显出五官明艳。

金克丝照一眼落地镜,对今天的开头颇感满意。她对今天有很多期待:去童话乐园,精心打扮,甜言蜜语,符合她心中的完美约会模式。

不仅她自己打扮了,还要求蔚也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有种人偶穿戏服,刻意表演的感觉。但金克丝就沉迷这种梦幻感。

一路上不停自拍,地铁上、乐园门口、取票处,还有大门口的米老鼠花坛前。动态一条条发出去。她决定,今天的一切都必须要符合梦想,要制造出一段让人羡慕的经历才行。

蔚对自拍感觉有点别扭。她没化妆,也不会摆造型。在镜头里和金克丝挨在一起时,她总觉得自己笑得太傻;拍得多了,又觉得她们像傻子。

走在乐园里时,她总是有点心神不定。尽管刚一进去,异世界一样的氛围一下俘获了她俩,城堡,卡通人物,各具风情的园区,四处尖叫小闹的孩童和花里胡哨的年轻人;背景乐孜孜不倦地提醒着人们要快乐,一切都是专为快乐而设计的。蔚依然无法投入,手里的票提醒她花掉的钱,上海提醒她失败的面试机会,一转头,金克丝手指如飞地回复朋友圈下的评论,她又想起已失去的大学生活。

金克丝买了冰淇淋回来,就发现她怔怔望着某处发呆;蔚自己没意识到,她看的恰好是出口方向。

“怎么了?”金克丝走过来,皱眉问她。

“唔。”蔚回神,接过冰淇淋吃了一大口。她发了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像本想回答但又不知说是什么,又像不耐烦的声音,只是不像回答。

烈日当头,连金克丝也觉得闷热。她扇了扇衣服,主动问道:“你累吗?要不要找地方坐着?”

“我没事。”蔚奥莱漫不经心地舔冰淇淋,“再玩会吧,来都来了。票花了两千了。”

她们买的是一日通票。金克丝拉她去了最有名的加勒比海盗,但出来以后,蔚表情还是淡淡的。

于是她拉她去了汉堡餐厅,一进门,冷气令人焕然一新似的,金克丝舒服地叹了口气,点了餐后坐下。她以为蔚和自己一样被晒得不舒服,但没注意蔚结账时,看到两份乞丐分量的套餐就要近二百块,脸都抽动一下。

蔚的情绪慢慢也感染了金克丝,让她由不安变烦躁,逐渐开始恼火。这当然不只因为蔚给自己拍的照总构不好图,而是从前天到现在的情绪积累。这种情绪积累远比具体事件更重要。有时不是事件决定结果,而是人们的心牵扯着事件变化。

金克丝发现,蔚总是心不在焉。她辛苦营造的完美约会逐渐朝着不咸不淡的干瘪方向去了。她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讨好扮丑,找些新鲜有趣的事逗她,结果蔚跟机器人一样,指哪笑哪。金克丝不平地想,我是小丑么!

殊不知蔚正忧愁地瞅她后脑勺,刚才是彼得潘爬树,现在又是唐老鸭摔倒。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金克丝不爽之下,就要说些垃圾话,找点垃圾事干干。周围不少情侣,她那邪恶的脑筋一动,决定不能只有自己不爽,得让蔚也不舒服才行。

她的策略是,开始点评路上的美女,胖的说风情,瘦的说气质,矮的说小巧,高的说气场;无一针砭,全部褒扬,连小女孩也不放过,拎着十个奶瓶的老太太也不放过。她语气相当不怀好意,不时碰一下蔚的胳膊,“你看——她的胸可比我的大吧?也许比你的还大?”

她这行为十分卑劣。蔚想她不过是用这些恶意的话来挑衅自己——还带着挑逗意味,但她一路想的事根本跟胸没关系。太幼稚了。她反应更冷淡了,直到金克丝指指点点到一个酷似她们妈妈的人,她生怕妹妹这张破嘴又脱口而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先发制人。

“如果你喜欢,”她告诉妹妹,“你可以去要她们手机号。”

“我干嘛要她们手机号!”金克丝怒道,“我谁都不喜欢!你……我说的是你看她们!”

眼见蔚上翻白眼,口型说了个“傻逼”,她一下跳到蔚面前,开始歪理邪说。她说蔚奥莱肯定是对她的小胸不满已久,自己的大胸又不给人碰;刚才美女经过,她眨眼的频率都变了,三长一短,堪比摩斯电码,假如破译出来也一定是“这个胸才叫他妈的大”……

她说话实在不堪入耳,蔚大步向前走,金克丝跟在后边。旁边一大群人经过,是一群游客围着皇后后妈。金克丝冷不丁被她一把推进人群中,正好被后妈接住。

这扮演后妈的工作人员是个戏痴,靠不知疲倦的话痨和永远不花的铁面妆容,在网上名头正响。不少游客慕名来看她发癫。此外,该后妈高傲、刻薄又不失矫情的可爱形象,还让她被女通讯录们追捧一时。

金克丝一跌进去,马上被众人起哄了:“啊!投怀送抱!”“好可爱的妹妹,可惜也是姐性恋……”“感觉有点般配,我先磕为敬。”皇后大概也以为她是橘内人,故意搂住她腰。周围全是举着的手机,留下了珍贵影像。

金克丝挣扎着起身,又被后妈的长斗篷缠住;她透过人群一看,蔚已经走远了,边走还边擦鼻子——之前金克丝捣她手肘让她看那些无中生有的美女时,撞歪了她的冰淇淋,她怀恨在心。

金克丝费了大劲才虎口逃生。这位后妈演员实在太过敬业,非要和她对戏一场,才肯放人走。等跑回姐姐身边,她灰溜溜的,辫子都给人扯松了。

接下来一路无话。直到晚上,夜幕暗蓝,城堡上空烟花升起,在无数道绚烂光影编织成的拱门下,两人第一次吵了架。

金克丝认为,她们最近的矛盾都跟性有关。蔚奥莱拒不承认性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两人不是第一次吵架。之前暧昧期,吵的架比这凶得多,有次差点打起来。但现在不一样,她们是恋人关系,彼此都知道走到这一步极不容易,吵嘴时都努力控制着自己。

吵架原因是两人找了个长椅看烟花,夜晚实在闷热,金克丝的可乐不冰了,她想去再买一杯;蔚奥莱让她忍一忍,看完表演就回去。也许因为累,也许因为热,也许因为担忧钱,她的语气终于泄露出不耐烦的情绪。这让金克丝非常不开心。

她先是忍了半天。她想,我认真规划,这么仔细地打扮,处处想要讨你开心,结果努力和付出只是让人觉得烦。接着又想,蔚奥莱如果不想来,当初干嘛答应?如果心里憋着事,为什么不倾诉?又咬牙切齿地想,自从自己提出想跟她亲热以来,她一直这样忽冷忽热,不想谈这个恋爱就不要谈!

蔚听到她说:“你干嘛对我这个态度?”

“没有,”蔚条件反射否认,也许因为心虚。过一会察觉到她的语气也不对,又说,“别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这个词一下引爆了金克丝的火气。她一向自诩聪明人,不可能无理取闹。她怒道:“我说什么都是无理取闹吗?!”

蔚也忍了一下,决定先道歉,毕竟是她不耐烦在先。可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谁都不想伤害自尊。

她生硬地说了句“行了,别说了”,还以为自己能安抚到对方,便冷冷地“摆事实讲道理”,试图用抽空了感受的事实来解释两人为什么情绪不对。金克丝知道自己情绪很对,不对的是她。掰扯了半天,火药味越来越重。

最后蔚先打住了话题,不再继续说了。金克丝也偃旗息鼓,觉得没这必要。

她们回程路上默不作声。谁都没再提这个话题。

第二天,两人去逛艺术展,又看音乐剧,都假装正常,掩饰氛围。金克丝努力照顾她的情绪,一会买水一会问她要不要休息,做攻略找有趣的地方,蔚奥莱则振作精神,拿出面试才有的劲头来应付约会,不管什么安排都答应。两人言谈欢笑,手挽着手,彼此体贴,像完美的情侣。

但是,走在黑漆漆的展馆里时,走在路上,一前一后安静不语时,昨晚的争吵又冷不丁窜进脑子。两人都各自思虑。裂缝仿佛仍在身边,像大张的嘴,黑洞洞的,随时会吐出污泥。

昨晚到底谁有错?难道是我?难道不是她?

这次争吵让八月份去福建的计划推迟了。上海一程回来,两人都筋疲力尽,身体不累,心累。金克丝拖了很久,才去问蔚要不要订机票,心里已经做好自己去的打算;蔚不好意思突然反悔,只能答应了。两人都有点希望这趟能弥补那裂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福建非常热,热到两个人都霜打茄子,蔫了下去。

毒日当空,气浪闷蒸,不管是什么争吵或期待都得放放,人都变成了夏季的难民。金克丝和蔚奥莱从厦门到福州,白天都是在酒店里避难,直到傍晚才出门,强忍暑气吃点海鲜。到了武夷,天气才好些。

两人游九曲溪,乘竹筏飘荡,绿意浓滴,两山开道。那天是多云的爽朗天气,却风平浪静,水面犹如玉石打磨的镜子,托满云梦。后来两人又去了众多老村,租了车,从漳州开到东山岛上,路过大片璀璨奇诡的滩涂。

岛上的民居建在矮崖上,听取涛声阵阵,一到晚上,周围一片白房子建筑被映得蓝如深水,星光迫不及待似的泼下来。

就在露台上,两人喝了点酒,远处的老歌曲折喑哑地传过来。

这时候,金克丝想着,她还在生我的气吗?她侧过一点脸去,看到旁边靠在藤椅里的蔚奥莱,正看着晴夜与银海,静如雕塑。

这两天蔚开车的时候,她也是以这个角度看她的,只需细微地改变头颈弧度,就能不叫对方察觉;忽然间,金克丝察觉这个动作里的熟悉感,好像自己偷偷看过蔚无数次,又无数次想过怎么不让她发现。

一种悲哀感涌上来。她伪装得太完美,以至于对方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也有可能她只是不在意。她忽然觉得自己缩得很小,蔚的身影正在远去。

金克丝开口问道:“你还在讨厌我吗?”

蔚的手指本来在大腿上打着那首老歌的节拍,此时肉眼可见地凝滞住了。她盯着地面,说:“我没有讨厌过你。”

“是因为我让你打我那件事吗?”金克丝微微皱起眉毛,“那个我只是……当作一件很好玩的事。小时候我不是去拳馆看你训练吗,还看你打比赛,那时候,你看起来……像神一样。我只是……觉得很刺激。”

“这不是一件刺激好玩的事,”蔚朝她说,“当初练这个就是因为我们被打劫,现在我怎么可能去主动欺负别人?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和那些混混一样——”

“不是的,这不是一回事!”金克丝急急争辩,“我让你打我,是因为这是一种情趣,一种游戏,有点像角色扮演;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真伤害我的,把我打成猪头什么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

我想让你占有我。这个念头突然蹦进金克丝的脑海,把她吓了一大跳。她并不想要蔚奥莱总是温柔,体贴,被动,她宁愿她伤害自己;她也想要她霸道,蛮横,主动,伤害自己又为自己的伤口而痛苦。她想要她把自己也时时囚禁在身边,为自己在迪士尼乐园里点评路人而嫉妒。金克丝有一种完全不理性的暗自期盼,希望蔚会像一场天灾一样把自己摧毁,永远变成她的样子,哪怕利用权威,哪怕残酷无情。她像一朵花,祈祷自己被人摘走,保存在贴身口袋里。

金克丝的爱是这样的。她为自己卑微的欲望而痛苦,有一瞬间非常想哭。为什么会这样呢?

蔚奥莱迷茫地看着她。金克丝喉头发紧,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接受普通的性吗?”

“啊。”蔚不知自己是答应还是拒绝,只是又看向地面。逐渐地,她感觉有什么冰冷的液体灌进口腔,好像动物反刍,“可以……试试。”

两人走回房中。蔚紧张得头脑发晕,金克丝则激动得发抖,她眼前有大片白色光晕;她觉得自己必须得到什么,那东西存在于蔚的反应里。她不知道做不做爱有什么区别,但她一定要得到。

蔚躺到床上,靠着床头,金克丝凑上去吻她,像小动物柔软的试探。她想,现在一切都好……接着她把手伸下去,轻轻拉开她胸衣的两边,蔚双臂在身侧夹紧了。

金克丝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拉下那内衣,乳房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一刹那,蔚条件反射用手挡住了,于是金克丝没有继续让她暴露,只是吻下去,从下巴落到她胸前,非常柔软。现在一切也还好,她又想……金克丝缠绵地舔了蔚的手腕,听到她发出一声哽咽似的沉重抽气声,知道她一定也有反应。就算她灵魂抗拒,她的肉体容许了。

这一声给了金克丝动力,烟花在脑子里炸开,她拉开蔚的手,绕到自己身后,去解自己的胸衣扣。

就在这时,蔚跟触电似的猛一下收回手,还重重撞在了床头上。

蔚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反应。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强烈的抗拒;当金克丝来吻自己的时候,她瞪着黑暗。可并不是没有反应,唇舌习惯性地寻找亲密,相融的触感像音乐合奏。然后金克丝慢慢剥下自己的衣服,像搓去坚果上的皮,她以为那缓缓升起的感觉只是羞耻。

接下来,金克丝的吻一个个落下来,像一个个矛头,舔到自己手腕时,蔚奥莱恍惚被一箭刺穿。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心动,也许两者都有。可是——当自己软弱无力的手被牵引着去解妹妹的衣服时,仿佛有一股力量把她猛地向后掼去。

她在做什么?她可以这样做吗?

这件事直接引起了后来的巨大冲突。直到很久以后蔚才理解了那是为什么,但当时她根本没法对金克丝解释。她只记得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不停对金克丝说“不行”,又说“我接受不了”。

记忆中视野摇晃,现实正在崩塌,金克丝一闪而过暴怒的表情,但更多是受伤。她似乎想跟自己说什么,但蔚也没组织出有逻辑的话。最后就只能默默对视。

后来,在凯特琳的诊室里,蔚才能讲述起这一切。

“我感觉非常厌恶,非常恐慌,但不是对性本身。”她讲,“我不讨厌金克丝,绝不可能讨厌她,我只是……事后非常厌恶自己。我很清楚,不管做或不做,我都会自厌。我恐慌……之前也是恐慌,只要跟金克丝一起,我就感觉到这种恐慌,但也不是因为她侵犯了我……”

“你说过你有不太好的性经历。”凯特琳翻了下笔记。

蔚沉默了下,“倒也没那么不好,毕竟我也得到了快乐。但是,从结果来看,我好长一段时间确实感受不好……”

“你说你想要的只是被动接受,但对方言语侮辱了你很多次,”凯特琳说,“还有轻微的伤害,以达到疼痛控制的目的,是吗?”

蔚沉默了更久,“……对。”

“第一次性经历对后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凯特琳说,“也许后来你和金克丝亲密时,会忍不住想起来这个;你自己之前也说过,你非常在乎和妹妹关系里权力不平等的可能……”

“所以我当时恐慌,其实是恐慌我自己会干出什么来,”蔚慢慢地说,“碰到她内衣扣的时候,我就非常害怕,我这么无耻的吗?我好像在猥亵她……我竟然敢?”

凯特琳点点头,“你有很重的道德包袱。并且,你是你们两个人中更注重’乱伦‘这个事实的人;很长时间以来,你对金克丝的心理惯性都是对亲人的爱,这种爱不被允许投射到性方面,所以有这种恐慌很正常。”

蔚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若有所思,凯特琳心说,只不过,金克丝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理解就是了。

那天,金克丝整宿都没呆在房间里。她一直在露台上,被蚊子咬了浑身包,却还懒洋洋的不当一回事。蔚失眠很久,只睡了几小时,还动荡地做了一晚梦。后半夜,闽南的雨下起来,山气潮湿,海浪冲荡,等她起来后,发现金克丝的头发都已被露水湿透。

见她没理自己,蔚嗫嚅着没说出什么来,先下楼买了早餐。两袋鱼丸,两杯冰酸梅汁。早餐放上桌时,金克丝终于转头,睨了自己一眼,黑瞳仁显得非常冷淡。

吃完这顿饭,两人去泉州逛了最后一天,就算结束这个假期的行程。

离开海边时,蔚奥莱给金克丝扎上安全带。她自己也被安全带牢牢捆住。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知道吗?从小到大,爸妈教育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保护妹妹。”

金克丝却说:“我不要你保护。”

金克丝大一的暑假,蔚奥莱毕业的夏天,是她们最后一段完整在一起的时间。

从福建回来以后,金克丝的态度就变了很多。她开始喜怒无常,为一些小事突然发火;有时又过分热情,近乎低三下四。蔚奥莱不知道她的想法,但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毕竟那天晚上问题主要出在自己身上。她也试图讨好金克丝。结果金克丝更生气了,那气愤之中好像有一种自惭形愧的意思。

金克丝想的是:“她那么排斥我,讨厌我碰她……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她常常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脱光衣服。全身镜里的人体像一块奇形怪状的白垩。她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丑陋,还是太瘦?的确,她大而无神的眼睛适合长在痴呆儿的脸上。她头发太长,又太稀薄,散下来时不够温柔和平,反而凌乱阴郁。她思考是不是自己有个性问题。个性太过复杂,又很难改变,她越想越痛苦,好像被困在逼仄窒息的房间里,四面没有出路。

就算问蔚也没用,蔚永远只说:“你没有缺点。你特别好。”金克丝简直想抓住她摇晃,想大声喊叫,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为什么我朝你走过去那么多步,你却还往后退?蔚也一脸茫然,说不出所以然,样子可怜;她只好讲说自己可能天生不喜欢性,说得也十分痛苦。金克丝舍不得冲她大吼,这也不是她的错。

金克丝想问全世界,所有人;她去骚扰自己的朋友们,反复描述,反复询问,但得到的大家的回复也都是:“你没有做错什么。”“也许她就是不喜欢。”“你性格很好,干嘛为女人改变?”“大不了分手。”金克丝想,也许就是自己的个性问题,她逼得太紧,要得太多;尽管一切都出自本能,本能会逼人诚实。但个性与恋爱是不能并存的吗?她是她,她要做自己,那就只能失去?

人们的愤懑和无助不会凭空消失,往往会从别的渠道里流出来。蔚感觉到,金克丝开始变得有点“恶意”。

金克丝对人性有着可怕的视力,操纵人际关系、情绪和氛围就像撩拨琴弦,她能制造欢乐,让人喜欢,也能马上颠倒过来。经常艺术家也有这种能力,能像奥赛罗耳边的伊阿古一样,伸出无形的手指在他人脑干上调音。

之前相处时氛围有多梦幻,有多快乐,现在就能有多怪异,有多不和谐。

也许金克丝认为,她必须用上一切手段才能维系蔚的爱。她现在撒谎眼都不眨,只要能得到蔚的关心;她以前从不情感绑架,但她现在只想把蔚抓在身边。她装可怜,撒娇,吃醋,时而又嚣张,霸道得过分,独占欲比以前强了一倍,依赖心又比以前重了一倍。她甜言蜜语多得有点不合时宜,付出奉献多得也有点可有可无,比以前更重表面功夫。

蔚本来是喜欢她在恋爱时用小诡计的,比如经常送小礼物,准备各种惊喜,和她身边朋友打好关系,撒娇耍赖之类,但如果这种头脑用来操控她,而不再是单纯讨她欢心时,就会变得可恶了。

虽说蔚对待感情单纯直白,甚少怀疑,又常常被自己的爱蒙蔽头脑,但不代表她是白痴。有时金克丝故意想让她吃醋,蔚却感觉对她的爱又少了一点。有时金克丝的不安全感发作,想要她证明自己的诚意,想方设法试探,蔚反而隐藏爱意。而且,人是经不起试探的。也许在感情上也存在测不准原理,一旦开始测量,它就不再是初始量了。

而且,假期结束以后,两人见面的机会跳水式减少了。

蔚奥莱九月份入职。工作加上生活琐事,洪水放闸一样涌来。她的工资只够在港城租间极小的公寓,每天夹缝求生。好在工作内容还可以,职场环境也单纯。

她所就职的俱乐部主要服务专业的帆船帆板爱好者,还有职业运动员,跟她之前的公司很不一样,之前他们主要在为中产阶级和小孩子培养兴趣。

进去没几天,蔚就发现了自己专业知识上的严重欠缺,跟前辈一比简直像小学生,她从没想到自己还要读大砖头似的专业书籍,每天跟在前辈屁股后跑来跑去。而且,身边同事基本全是本地人,闲着时他们都讲广东话,蔚奥莱很难融入,经常自己默默吃饭。

工作占满了蔚的生活。她没法再去三天两头找金克丝,周末就算闲下来,从港回深也要过关,一趟就消磨半天。一周只能休两天,她宁愿呆在家里,过度社交之后就需要私人时间。况且,健身和拳击训练也需要时间。

金克丝最近也日渐烦躁,让蔚都失去了聊天兴趣。

升入大二,金克丝也开始被人叫“学姐”。但还没等享受成为前辈的快乐,她对大学的滤镜就开始破裂了。

第一学期主要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发生在十月份,开学第二个月是机电学院学生会的竞选期,为了补充新干事,竞选部长,以及改组主席团。金克丝当了一年文艺部干事,人缘很不错,打算竞选部长。身边朋友都在讨论目前的十个部长有哪四个人会进主席团,又有哪位会当主席。

A学姐和B学长是呼声最高的两位。但金克丝所知的所有人都倾向于A学姐,因为她学习优秀,人品更好,总是风度翩翩的,又勤劳肯干,没有道理不选她;而B学长完全是前任主席的翻版,还是更烂的一版,连酒量都没有,遇事只会推脱,完全酒囊饭袋,却还自视甚高。

投票那天,金克丝选了A学姐,散场后跟大家一交流,也都是A,各自满意地回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他们又被辅导员叫回投票的房间,被要求重新投票。新投的这一轮,辅导员要求投B学长的票占70%以上,又是劝说又是威胁,说得天花乱坠,还给每个人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选项:同意B当选主席,或者主动辞职。

那天金克丝不在学校里,没能回去。她想,如果她也在的话,一定会选辞职。

第二天投票结果公示,金克丝如愿以偿当选文艺部部长。但她发现,自己的几个朋友都已主动辞职了。新主席名字赫然写着B,其余两名副主席都是他的朋友。A学姐甚至不在主席团名单内,仍旧担任秘书部部长。

前部长学长告诉他,B向辅导员行贿。他的助学金也是靠这个评选来的,明明他不缺钱,三天两头跟女友出去开房。这背后原因如此直白粗暴,金克丝都觉得可笑。

第二件事也是跟学生会和校领导有关。

现在每次开会,金克丝都要跟B和他那两个废物点心副主席一起,每次都觉得压抑;A学姐几乎不来开会了,凡事都后来通知她。后来他们聚餐几次,A学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稳重谦和,常常帮他们的忙,不论学习上还是工作上。十二月份的迎新晚会,她为金克丝帮前帮后,打点了不少事,又介绍认识了不少人,不然金克丝一定会忙死。

迎新晚会是深大最隆重的几个文艺晚会之一,所有学院都会参加,观众也远远不止新生,往年甚至电视台都会来。今年他们组织了电影展,小型音乐节,晚会当晚还会有灯光秀,无人机表演,又谈了企业赞助;金克丝听说,本来十块一张的票越炒越高,连外校的人都慕名而来。她在其中出了力,也自感骄傲。

直到她们机电学院行政处的某位领导,在晚会前一天,突然提出要第一排的几个座位。那一排都是VIP座,要么已经安排给领导老师了,要么就瓜分给各学院学生会成员了。

该行政领导不听金克丝解释,一定要携全家来观看晚会,明明先前他还对学生工作冷嘲热讽;他表示,其他领导的位置不该动,但是他们机电学院学生会干事的位置完全可以空出来,干部们找个地方站着就是了。

金克丝并不想那些和自己一起工作的同学最后没位置坐。领导说这事时是当着其他所有学院的学生会成员说的,大家鸦雀无声,见她拒绝了,该领导破口大骂,完全不给她台下。最后人走了,其他人过来安慰她,说可以多安排几个位置,他们几个也可以匀一匀。金克丝脸色苍白,很久没生这么大的气。

晚会那天,她和人一起把所有座位都贴上名片,又嘱咐所有干事早到场,把位置占下,不留给那领导有机可乘。晚会过后,该领导去找辅导员告状,辅导员叫她来,本想骂她一顿,但金克丝干脆利索辞了职,掉头就走。她对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毫无留恋。

蔚奥莱预言过,她对大学的幻想在第二年就会破灭,果然成了真。

辞了职,金克丝原本喧嚣忙碌的生活迅速冷清了下来。她百无聊赖,给蔚奥莱发的消息多了,想见她的欲望也频繁了许多。

但蔚实在忙碌。人在事情缠身的时候并不会想要发泄,而只想要独处。金克丝一个月才能见上她一次,两人突然变成异地恋。孤寂让她心情抑郁。

大学生活好像从她眼前变苍白了。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还有高数,金克丝上学期险些挂科后,终于承认自己不是学数学的料。

当初她报了电子工程专业,实际上不了解,不过随手一选,主要看中的是深大的地理位置。但现在,读了一年多的电子系统设计、通信科学和算法语言,她逐渐觉得自己并没那么感兴趣;别人都在准备保研,投假期实习的岗位,而她满心茫然。在她们学院,转专业只能大一转。那么只能继续读下去了。可将来要一直做这个吗?

金克丝偶然读到关于纳米机器人的书,觉得自己对这个领域感兴趣,而且她对微观物理也一直了解着。她想进学院里的实验室看看,但老师却告诉她本科生不能用,除非考本校的研究生。金克丝垂头丧气地走了,一边恨恨地想,谁要考这个垃圾学校的研?

她开始有点后悔选这个专业,选这个学校。如果当初去首都就好了!谁知道呢?当初进本专业时,她的入学成绩是前十名,这证明她的分数高过分数线不少,本有更好的选择。她觉得自己太亏了,亏大了。自己是凤凰落进野鸡群了。

蔚奥莱刚入职的前几个月,日子都过得兵荒马乱,周末没空去见妹妹,只能打个视频通话。

金克丝心情最低落的那段时间,她完全是她的精神支柱;因为金克丝经历过的,她也都经历过类似的。蔚的安慰都是有效安慰,她年龄更大,看问题的角度也更成熟,她觉得金克丝退出学生会是好事,因为时间可以用在学习和提高绩点上。金克丝委屈地说,她不喜欢现在这个专业,蔚便建议她考研转专业。

“我转专业你会怪我吗?”金克丝小声道,“毕竟……我这个专业,还蛮好找工作的。”

“你喜欢什么就去追求什么。”隔着屏幕,蔚语气依然温柔。

但是,蔚在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金克丝却丝毫不能分担一二。蔚自己也是跨领域的健将,从新闻猛跳到帆船运动,一般人都闻所未闻。她在抱怨时,金克丝只能茫然听着,应两声,末了连蔚自己都觉得没滋没味。

她们的关系好像出现了失衡,一方的话语分量太重,一方的心理依赖太重。

当感情变成一种资源后,两人就会围绕它进行各种战略性调整,好让局面对自己最合适。两人之中兴趣或依赖性更少的人会更有权力。

当蔚不想要亲密接触时,金克丝只能想办法引起她的兴趣;当金克丝渴求她的安慰和抚摸时,蔚完全能决定她的身体和欲望。

关系开始变得不平等。有时地位更低的人也会奋起反抗,金克丝会抗拒自己的欲求,好让自己拥有一点自主权。不要再关注她,不要靠近她,不要落入那么可悲的境地……可她已经是瘾君子。她当然可以直接离开,去从别人身上寻找爱和希望,但她对于蔚的爱太过独特,太过深入,根本不可能有复制品。她绝望地发现,曾经的恐惧都成了真:她就像那条残废的老狗,在家门口苦苦哀求,等抛弃自己的人扔出些垃圾来果腹。

金克丝的喜怒无常,敏感易怒,更让蔚疲于应付;但她不知道这是她的求救。

有时,蔚奥莱觉得在她身边像身处囚笼。

就在几个月之前,蔚感觉无法融入职场的时候,金克丝在周末黏着她打电话,说一吨甜言蜜语,她觉得很可心。

但人的观点变化可以非常快。不久以后,等她工作步上正规,渐渐习惯了新生活,金克丝的粘人就成了干扰噪音。

因为她变得不是一般的粘人。蔚怀疑她们一年前热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但当时她却没有特别难以忍受——

深夜要说悄悄话,要道晚安,要说到不能更晚的时候;周末也要打,如果蔚要忙,金克丝宁愿她开着免提挂着,听个响儿。每个月她必须要来一次,和她窝居在狭小老旧的出租屋里,也不嫌逼仄。

有时金克丝会在她这里画画,留下一堆画纸或涂鸦,一些可爱的混乱的烦恼。蔚觉得她像一只小宠物,但又觉得自己总不能一直养着她。她这不是在逃避现实吗?

总粘着我干什么,赖在这里干什么?长姐用务实的头脑想着,想学别的就去学,犹豫不决就先工作好了,干嘛跟自己较劲?她一直不太理解金克丝那些精神内耗的行为。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整理自我的行为,相当于把衣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再一件件重新摆放,从混乱里找秩序。

蔚奥莱自己对未来没太多幻想,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志向,生活就是在可能的选项里挑挑拣拣。但她也有冒险基因,前提是说服自己目标有极大的利益,比如帆船运动的自由感,金克丝带给她的幸福感,她依然去追求了。观察和行动是她最重要的事,因此她看不惯金克丝不去探索未来可能性,而整天赖着她打电话、发语音,或者滚床单。

但金克丝还是大学生,她能做的事,和能了解到的事,都不多。她得先整理自己才能上路。她永远不喜欢现成的路,总要走自己的。

这小宠物太有占有欲,更像危险的大型猫科动物。蔚奥莱知道她虽然在不务正业,但她其实非常焦虑,有一天她睡梦中被勒醒,金克丝在后面死死搂着她,像抱救生圈一样。

回学校后,每次一挂电话,金克丝就会觉得四周迅速安静下来。黑暗向自己挤压过来,她必须要缩成一团抱住双膝才能维持体温。

“她不喜欢我了吗?”她想,“为什么不怎么对我笑,不怎么说话,连晚安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孤独埋没了她,但比孤独更可怕的是伤心。金克丝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感觉一切都在远去。连当初恋爱的感觉都快逝去了。

她有种预感,如果她们分手,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只变回苍白乏味的样子那么简单,而是会变得更坏,因为她曾经进入过美好的世界。

生活秩序会大片崩塌,曾经粉墨装饰的墙都会朝自己压下来,背后只有空洞的黑暗。

她不想分手,于是她给蔚写了篇小作文。

晚些时候蔚读完了,认真地写了回复。金克丝又感受到一点风烛残年似的温暖,好像满地灰烬里一丁点火星,近乎凄凉地闪烁着。她希望火星能长燃,但现在只能期待它不会熄灭。她开始时不时地给她写小作文。

蔚奥莱也染上这恶习。吵架时,或是吵完架想和好时,为了把前因后果说明白,金克丝往往要写好几百字。

她们吵架内容无非是鸡毛蒜皮,动机也不严肃,一般是负面情绪积累的结果,“就是看你不爽了”。

有时候蔚奥莱先发难,指责金克丝某一毛病;为了显得有理,她把前后逻辑和彼此感受全都写了一遍。这就像死刑前的庭审,要走一遍审讯审判的正规程序,让对方死个明白。

然而在回忆的过程中,金克丝上周送她的礼物、周末一起吃的甜点,和昨晚甜美的晚安吻也都涌到眼前。回忆像个幽灵,操纵蔚的手指修改备忘录,一点又一点,把檄文改成了埋怨。

“这样解决不了问题。”脑中的法官指出。蔚来回修改,想把语气变得更客观、更理智、更有建设性,结果埋怨变成了情书。最后,她只能愤愤发出去一句:“周五晚上过来,陪我躺着!”

最近以来,也许热恋期已经过了,两人经常被爱情将要破裂和又重新响起的矛盾缠绕着。

有时她们感觉自己的心已行将就木,可是过去的爱意又突然卷土重来,在生活的角落里伏击她们,携着回忆这一致命武器。金克丝不想再给她发一大堆消息了,可是遇到好玩的事还是习惯性点开和她的对话;蔚奥莱也懒得回她一大堆废话,可是看到她头像旁的红点仍会着魔地打开。

恋爱时形成的习惯已把她们的生活改造得面目全非。哪怕后来分开很久了,金克丝和蔚奥莱仍时不时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一部分里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以前曾占据这个角落的那个人。

但并不是每次吵架都有这样的好结果。现在两人多数时候隔着屏幕,网聊大大降低了沟通效果,有时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问题,却要长篇大论,彼此都心力交瘁;而且,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触摸不到实际的感受,语言也显得无力。

很多时候,争吵的问题没有被解决,而只是双方各让一步,保持沉默,将其渐渐遗忘了。金克丝的焦虑和不安全感,蔚的烦闷和心理压力,都是得不到解决,被各自压抑忍耐的矛盾;矛盾像起起伏伏的爱意一样,也不会轻易消失。

深城和港城好像变成了囚牢。车水马龙,湿热天气,房价,物价,乃至广东话,都变成了监房上的围栏。

曾经金克丝觉得深城大学是个唾手可得的美梦,现在它成了阻碍自己的绊脚石;从前蔚奥莱觉得用双手挣来的钱花给妹妹是一种光荣,现在则成了一笔有去无回的浪费。

那些亲吻,那些亲昵,数不清的美梦,当初是遥不可及的,如今却恨不能早日摆脱。就像气泡,表面都是幻彩,不小心戳破了,还沾一手粘腻的肥皂水。

从前,她的身体,她的笑容,她走路时的潇洒姿态,她常用洗液的淡香,合身的衣服,都是多么美好;如今,“她太胖/瘦”,“她为什么不为我难过”,“她走太快,步伐也太丑”,“她老出汗”,“这件衣服穿了三个月了”,都是那么烦人!

恋爱就像一项运动,两个人必须尽力维持,不断互相讨好才行。金克丝始终是两人之中更害怕分开的那个人,她的讨好行为也更多。

蔚奥莱生日那天,她带着准备已久的礼物,跑去港城,满心希冀能重得甜蜜。

也许她太害怕,她的希望也一股脑的特别强烈。

港城繁华得有种可怕的气度,每次来,金克丝都觉得恍惚又紧张。楼太高,像利剑割开天空,人流太密,街头无处下脚。姐姐在这里工作生活,她始终很难想象那些画面。

她和蔚约好在一间茶餐厅见面,等到了楼外,从转角处的落地窗里,看到蔚正和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小圆桌前。

走进去后,金克丝方才听到里面的声响:她快乐的笑声。浅色胡桃木桌铺着红白格子布,阳光将两只面对面的水杯照得粼粼发光。

金克丝夹着礼物,走过去,一直到蔚背后她也没发现自己。她对面的女人早就发现她了,跟蔚打了个招呼。她肤色极深,浓黑发束起,颧骨高傲地突出,薄嘴唇宽大,眼神深邃地含在阴影里,光却锐利得可怕;金克丝发现她穿着职业装白衬衫,样式极简,身躯却像披铠的战士,那些肌肉的线条隆隆起伏,极有威势。

那女人也在打量她。一种轻松的审视目光。蔚奥莱转回头,笑容仍在唇上,对她说:“哦,你来了!……这是你塞薇卡姐姐,还记得吗?”

金克丝当然记得,她们在拳馆里遇到过。这种人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掉。

“……所以我就把那小崽子臭骂了一顿,吓得他据说躲在男厕所隔间里哭。”塞薇卡对蔚说,大概讲完了某个故事的尾声。她随手掠了一下头发,昂贵腕表一闪而过刺眼的光,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打扰你们姐妹叙旧了,”她抬头对金克丝笑了下,就这么随意地要走了,“回去干活。对了,你叫金克丝吧?……名字挺有趣。”

塞薇卡掠过自己时,似乎在她肩上摸了一下,或是很轻柔地拍了一下,又像侧身经过服务员时,顺手拿她当个拐杖扶了一下。也没解释,掉头就走了。金克丝骤然很不舒服。她坐到蔚对面,心烦意乱地发现座椅上还残留着那女人的屁股体温。

蔚给她点了杯奶茶。金克丝拿了块曲奇吃,闷闷不乐道:“你们中午在一起吃饭吗?”

“对啊,她在中环这边上班,而且她餐补更多,”蔚奥莱说,“正好可以蹭她一顿。投行真是暴发!”

“哦,投行的。”金克丝无意识重复。她在玻璃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往右边扎成一束,乱蓬蓬的,没化妆,眼袋青黑。

她穿的T恤短裤在机电学院的氛围里非常寻常,但此刻在中环茶餐厅里就显得邋遢又荏弱;跟塞薇卡的气势一比,她觉得自己像只刚破壳的鸡仔。

蔚奥莱没发现她的情绪,打开手机回了不知谁的消息,嘴角仍带笑容;等金克丝吃完曲奇,休息一会,两人才一起走了。

出门毒日当空,蔚急着赶回家。一回到家,她迫不及待脱下衣服,背心后面一片汗洇。

金克丝抱着礼物盒子,站在门边,谨慎地思考着什么。

蔚站在空调底下吹干了汗,才转回头,把金克丝拉到沙发上坐下。

她顺势躺下,打开手机;金克丝爬到她身边,像株藤蔓花一样把她胳膊抱进怀里,轻声问:“晚上我们去吃什么?”

“唔,我问问。”蔚说,当她面打开微信。

你不问问我想吃什么吗?金克丝想,换做是她,一定会先问蔚的喜好。虽然她也没什么想吃的。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把脑袋缩进蔚的颈窝里,不说话。

欢喜和烦恼在她心里同时打架。见到蔚的快乐,和见到她和塞薇卡在一起的烦恼,交织在一起。

有时痛苦和幸福在爱里是同时存在的,它们各自有充足的理由,于是就有这样怪异的现象:尽管痛苦,却又幸福;虽然幸福,然而痛苦。就像她们之前吵的架,每次都是为彼此着想才吵的;但是,明明知道对方听了自己的指责会烦心,却还忍不住要搓火。人们彼此相爱,同时又互相讨厌。金克丝说不清楚是矛盾在瓦解爱情,抑或爱情在对抗人心固有的矛盾。

过一会,蔚打开某餐厅的官网,问她吃这家怎么样;金克丝探头看了一下,没看清那是米其林,只是说好啊。于是蔚订了座。过一会,继续打她的弱智连连看。

一直到傍晚六点钟,她才起身,伸个懒腰,说该走了。

金克丝抱上她的礼物盒子。中途蔚笑问里面装的是不是定时炸弹,金克丝眼睛一弯,说是个只会炸到她的惊喜炸弹。

出租车在丽兹卡尔顿酒店门口停下来,一下车,把金克丝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是这么奢侈的地方,不禁忧愁地看了蔚的钱包一眼。蔚全然不在乎的样子,揽着她就进,直上餐厅,看起来还订了座。

餐厅是做法餐的,墙上挂着米其林的标识;柔光昏暗,人人轻声细语,窗外正好是水蓝色的夜景。金克丝发现她们还是靠窗位置,今天是周六晚,本应极难约到,不禁对蔚现在的生活格调要求刮目相看。蔚说她们订的是定食,于是就安稳等着,一道道菜连续上上来。

金克丝还是第一次吃到米其林和法餐,尝得很认真,她很喜欢泡沫料理和鱼,最开始上的脆皮面包也极香,抹黄油或者带花香的橄榄油都适合。

服务员还上了酒,一款起泡玫瑰葡萄酒,柑橘清甜。

桌上摆着蜡烛,旁边一只小铁架夹了花体书写的生日贺卡;金克丝等饭上完,正准备打开礼物盒,这时,服务员和餐厅经理上前,笑容满面地端来一个黑漆描金的首饰盒,还有一盘两个巴掌大的蛋糕。首饰盒拉开,里面放了六枚玲珑精致的甜品。

蔚看起来受宠若惊,餐厅经理祝她生日快乐以后,服务员又了一份极小的鱼子酱盖生牛肉塔塔,称是送她的,这下周围人都朝这里看了,大概心想这好事自己怎么遇不到;不过,甜品盒是定食里有的。蔚问了句蛋糕是怎么回事,餐厅经理说是埋单人送的。

金克丝开礼物的手停在那里。旁边一桌陌生人笑着鼓了掌,祝她生日快乐,蔚赶忙道谢,看了眼那蛋糕和鱼子酱,显然也没料到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给我们埋单吗?”金克丝问。

“哦,是塞薇卡。”蔚说,“这顿就是她订的,不然我怎么会来这里?”她拿起叉子,不知该吃哪一份,忍不住笑了,没注意金克丝的表情,“她居然也会搞这个……”

金克丝看了眼玻璃,发现自己神色阴沉,好在餐厅也不够亮。她把礼物盒藏到腿上,用桌布掩起来;偏偏蔚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脸期待地开口问:“你什么时候打开呀?”

那是一副进口拳击手套,海淘的,金克丝为了买它,已经省吃俭用两个多月了,早餐都只喝豆浆,晚上夜宵取消。但是一副拳套根本跟面前的豪华法餐没法比,她拿出来时感觉都有点耻辱。

蔚看起来非常喜欢,戴在手上试来试去,她钟意这个牌子很久了;但金克丝总觉得她热情的反应是在假装。

吃完饭,两人从港口边散步回家。蔚鲜少这么高兴,和她说说笑笑。

回家以后冲个澡,再打开空调,心满意足地躺下。

金克丝一路没怎么吭声。

晚上屋里只留一盏台灯,床头墙角上独自微弱地亮着。金克丝侧身躺在她旁边,看着蔚的眼皮已经垂下,半沉在宁静的梦里,嘴角眉心舒展;她忽然感觉有点悲哀,她今天这一整天的快乐都不是自己给的。

她想起塞薇卡,对方那种从容自信的风度确实把她刺伤了,她现在正是动荡混乱的时候。而且,她身上有某种和自己很像的特质,让金克丝看到她时寒毛炸起,尤其在蔚面前,像一头野兽撞见同类。

那么,蔚会爱上别人吗?这个问题第一次被提了出来。

莫名其妙的愤懑涌上金克丝心头。她突然凑过去,重重咬了蔚的嘴唇一口。

这一下咬得有点重,让蔚惊醒了,骤然的疼痛让她心生愤怒。她捂着嘴唇撑起身体,向后退了下,怒道:“你有什么病?!”

金克丝的眼神仿佛在燃烧,暗夜里的鬼火,“你跟塞薇卡有什么关系啊?”

蔚瞬间觉得好可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能有什么关系?你疯了是不是?”

“你干嘛骂我?”金克丝更生气了。她的姿势好像要发起攻击,让蔚极不舒服,受到威胁。

蔚怒斥:“因为你在瞎想!居然还想到那方面去!我和塞薇卡只是吃饭,我连跟人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越想越气愤,但只是想这件事,而不是金克丝一直以来的感受——那藏在无理取闹后面。

“哦,自由,”金克丝冷冷道,把自由二字念得抑扬顿挫的刺耳,“所以你跟谁都可以高高兴兴的,就是跟我不行。你说你要交朋友,然后把留给我的时间都挤掉,那我倒想问问,我们这关系还剩下什么?——你不理我,老是冷战,连上床都不肯,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都是有原因的,蔚愤怒于她只讲片面的事实。但当金克丝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突然爆发了。

一直以来,她好像被金克丝的爱绑架着一样:必须干这个,必须干那个。她当然喜欢她,可是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蔚奥莱爱上她时是因为发现了她脆弱,和自己一样脆弱,甚至比自己还要脆弱;而不是因为她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暴君,一个永不满足的掠夺者。

有时蔚奥莱也爱她掠夺的一面,但不像现在这样。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欢她哪里,只是,绝对不像这样。

她起身就要走,这是蔚面对与她的争端的基本方式;金克丝不让,她一定要战胜对方。两人扭挣起来,彼此都挨了几下疼的,金克丝总是知道蔚的弱点,蔚对付她时永远想不起搏击招数。

但是,蔚的力气毕竟更大些,也有更多条件反射的动作,最后她狠狠压制住了金克丝,把她摁到了墙边。

发丝牵扯不清地沾到金克丝脸上,她嘴唇磨擦得通红,一张开,说的话却带刺:“你不仅不喜欢我,还开始讨厌我了吧?……是不是从小你心里就有点讨厌我,因为必须要保护我,对我付出。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居高临下的给予又让你很享受吧——”

“你懂什么?”蔚因剧烈运动而气喘吁吁,此刻一听,气得头晕目眩。蘑菇云从胸口最深处炸开了,席卷一切地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突然重重吻上金克丝,想把这该死的嘴给封上。

亲吻从未如此野蛮过,血腥味刺激着两个人。蔚掠夺她的呼吸,想让她窒息;金克丝想挣扎,但被她更用力地捏住两只手腕别在身后,嘴角都被咬破了。

两人分开以后,唾液的余丝还勾在一起,一线银光被拉长了。

金克丝却还很冷静:“你喜欢这样吧,姐姐?“她的目光像有一种可怕的视力,一下穿透了蔚,”……强迫我,控制我,让我没法反抗。你只在我像个人偶玩具的时候才最喜欢我——因为那时候我不给你添乱,不惹麻烦,不主动做任何事——你压根没你自己想的那么高尚。我只用无能为力地接受你的付出就好了,我有什么资格主动,有什么资格要求,有什么资格追求你、喜欢你?反正你只会给你想给的东西。”

“既然这样,”她凑上前,腰背和纤长的手臂拉出岌岌可危的弧度,几乎在威胁,“那你为什么不来做呢?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想让你来做。”

蔚缺氧得头晕眼花。不知是刚才的剧烈运动,腾生的恼怒,还是其他什么激烈发酵的东西,血液冲击她的头脑。手里捏着的细瘦双腕确实带给了她某种掌控的快感,金克丝的挑衅又让她气不打一出来,她心里突然升起暴虐的欲望。她把金克丝按回去,咬牙切齿地说:“是,你说的都没错。反正我也……”

她腾出一只手拉开金克丝的睡衣,用力得把扣子都扯崩了;她脱下那些布料,拽开内衣,动作极有效率,冷酷无情。蔚想,自己是不是早就设想过这些画面,不然为什么毫无心理障碍?被钳制在墙角的金克丝没有表情地凝望自己,大眼睛像娃娃脸上冰冷的玻璃珠。蔚从里面看到了自己,自己的愤怒,欲望,暴力冲动,和——

金克丝恰到好处地垂下眼,说:“你要罚我吗,姐姐?”

这句话好像火钳,从滚沸的炉火中夹出了什么。

“对,谁让你是个……”蔚奥莱浑身都烧沸了。她想,她受够了金克丝的挑衅,她的表情那么可恶,说的话又叫人气死;她没完没了地给自己找麻烦,又合理化自己所有的行为,有时甚至直接撒泼耍赖,胡搅蛮缠!一时间从小到大的不愉快记忆都冲到跟前来,她任性,顽劣,放肆又粗野;经常无事生非,又自大地不以为然。最好她再也不敢不听自己的话,最好她害怕自己!

周围一片昏天黑地,动作混乱,台灯光也像卷入了狂浪一样消失了。没有视觉,没有听觉,除了身体触感,外物全都消失了。蔚终于解开了她的内衣扣,但却和之前那次大不一样,这次她把理智也解开扔掉了。

必须要惩戒她。这不是做爱,她是自找的。蔚奥莱压住躺在墙角边的金克丝,用体重和威亚蹂躏她,这感觉仿佛野火从灵魂背面烧起来,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很像一个加害者,“……是个坏孩子。”

将手往下探的时候,蔚奥莱突然想起来当初学姐也是这样做的。她充满强迫意味的动作,施加的压力,诱导的话,精准挑逗别人的欲望,却又刻意在语言上侮辱和控制别人。

金克丝不让她清醒过来,因为蔚停在自己内裤上的手犹豫了一瞬。她挣脱蔚的钳制,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死死压下她的肩膀,用力亲吻。蔚有些艰难地撑住自己。她也深陷漩涡,仿佛被肉欲包裹,底下的妹妹身体柔软,胸乳娇弱,她却控制不住地边抚摸边捏掐……想把对方撕裂,想把她折磨到崩溃……完全变成自己的东西……不知留下多少痕迹。她只是感受着对方的身体,没有继续。

这次金克丝没有拉她的手,她自己主动褪下内裤,险险挂在脚腕上,掰着双膝,敞开大腿;她一探头叼住蔚的指尖,舔吃进去,同时盯着她的眼睛。

蔚奥莱喉咙都噎住了,摁着她肩膀把她钉进床铺里,“你怎么这么——”

骚字被她咽了回去。她不想做和学姐一样的人,于是埋头苦吻。

一晚上过得像个可怕的梦。蔚奥莱不记得她们怎么结束的,金克丝也因疲惫沉沉昏睡。只是,即使在梦里,啮咬的吻,吞噬性的交缠,手指上的湿润触感,对方压抑的表情——两个人都是眉头紧锁,还像创伤一样穷追不舍。

这时,蔚奥莱从动荡不安的梦里惊醒。白光和窗纱一样柔和,外面的城市已经醒了。她爬起来,看到妹妹蜷缩成一团睡觉,背对着自己;她拾起遥控器想关上空调,却看到手上的血迹。

是了,昨晚上金克丝一直催促她插进来,蔚照做了;灯光太昏暗,她没法看清身下液体的颜色,只看得见金克丝牙关紧咬时绷住的脸颊,原来那时她不是湿了。

最后蔚也没有要她解决自己的欲望,因为她也是一样的。

她调高了空调温度,放下遥控器,轻手轻脚推开露台的门,钻了出去。她没有洗漱,在狭小的笼屋里会吵醒金克丝。

她用力呼吸了口并不新鲜的空气,周围一如既往闷热;她茫然地扶着栏杆,底下车水马龙,人声风声,一齐穿透了这空洞的躯壳。

她突然非常想吐,一阵眩晕,一阵不可解的恶心感。她是什么,金克丝的姐姐,还是恋人?有哪个身份允许自己这样伤害她?手指上干涸斑驳的血迹跟红漆印在一起。

迟一会,金克丝才醒过来。周日上午,她还有赶回学校的船票。等她迟钝地起身时,发现蔚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她觉得她是另一个人。不再是她的一部分,抑或自己是她的一部分,不包含她的情欲,也不代表任何未来——只是另外一个人,坐在那里。

金克丝爬起来,蔚转身过来扶她。金克丝身体瘫软,趴在她大腿上闭眼眯了一会,像只委顿的猫,过了一会才真正醒转过来。

蔚张着手,不知道该不该碰她,这时候听到她咕哝了句:“我可能来生理期了。”

这是百分之一百的假话,因为蔚奥莱记得她的生理期。她知道,金克丝只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迹,她刚才看在看着它发呆。

但蔚没有拆穿她,仍然轻轻嗯了声,下床找出卫生巾,顺便洗了手。

金克丝假装按着小腹起来,说实话,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没睡好。等去了卫生间,她无精打采地坐在马桶上上厕所,突然不知牵动了哪块肌肉,骤然的刺痛让她皱了下脸。但接下来一天,同样的痛感都没出现过,金克丝猜测那应该只是个小小的伤口。

过一会她坐到早餐餐桌上,蔚把电脑和材料都收拾掉,给她倒上水,温声说自己下去买早点;金克丝应了声,又在她经过自己时抱住她的腰,在那肚子上蹭了蹭。

蔚的腹部肌肉绷得很紧张,但不知为何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柔地安抚她。

早饭是金克丝喜欢的西多士,还有两杯拿铁,两份热狗。金克丝很饿,慢慢吃完了,蔚几乎没吃,只吃了块她喂过来的面包。

她在想什么呢,金克丝想,内疚吗,感觉受了利用,还是没有感觉?

蔚正垂着眼,思考昨晚的事。她感觉仿佛自己被摧毁了,之前的一切身份和角色都被推倒在地,保护者,长辈,温柔的情人,还有未来……强烈的恶心感又翻涌到喉头,她猛地站起身,在金克丝惊讶的目光里表情阴晴不定。她按了按胸口。

而且,被摧毁的似乎是她,不是貌似被强迫的金克丝。

按理说金克丝应当感到大获全胜,但她却十分疲惫。以至于整个早上,两人都无话可说。

傍晚时分,蔚奥莱送她过关。两人进到口岸大厅里,买了票,到闸机附近。蔚奥莱站在她身后,忽然把那句两人都极力避免的话先说出了口:“我们还是分手吧。”

金克丝刚转身,正欲拥抱,打开的臂肘僵在那里了。

她见蔚奥莱抬起眼,不说坚决,但也平淡地看着自己;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不知道她都在想什么,一整天,蔚奥莱都非常正常平静,金克丝自负于操纵人心的能力,她觉得自己知道她的一切想法。怎么回事,她不感到内疚吗?她们昨晚刚刚……她是认真的吗?

火光电石之间,不容许太多遐想。金克丝愣了一会,在对方的刀枪不入面前,意识到面子绝不可以丢,就气冲冲地快速说:“行!分就分!”

她转身就走。蔚看她往闸机方向口,从喉管到胸口都像灌了水泥似的,滞涩凝结。

她也转过身。但是没走几步,便听到背后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自己被一股大力撕扯回来。

入目是金克丝通红的脸,双眼瞪得上下睫毛都根根立起似的,呼吸颤抖,冲自己面门道:“告诉你,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转身就跑。

当天晚上,金克丝发泄吃喝一通,跟朋友唱K,又在街上大喊大叫,一堆人发尽酒疯。她按下蔚奥莱的电话,对方没有接听;又打微信电话,对方也在忙线中。

于是她按下语音,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声:“蔚——!”

周围一群人围上来,还以为她在打电话,也都此起彼伏地“喂”了起来。

说来也巧,她一回宿舍,蔚奥莱就回电话了。金克丝跑到阳台上去听,听到她低柔的嗓音,马上醉醺醺地问:“你之前跟我说分手是认真的吗?我不信……”

“是认真的。”蔚说。

好像流星陨石落到了身边,金克丝完全睁大了眼睛。酒意就像潮水似的消失了,她从未变得如此清醒。

To be continued…